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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964年5月,焦裕禄在郑州病逝,年仅42岁。全中国都知道了这个名字。却没有多少人知道,就在他到兰考之前,这个县差点从中国地图上被抹掉。
更没有人知道,是谁在背后拍了板、担了保、凑了钱,让一个被称为烂摊子的县,最终走出了一条治沙的活路。
那个人就是何伟。1962年到1964年,他是河南省委第二书记。与焦裕禄真正交集的时间,不过两年。两年,足以决定一段历史的走向。
兰考地处黄河中下游交界,从西汉就设了县制,但黄河偏偏在这里拐了个最大的弯。从1477年到1885年,四百多年里,黄河在这里决口了29次、改道了3次,留下三条黄河故道,也留下了风沙、内涝、盐碱——当地人叫它三害。
1962年那个秋冬,兰考的情形是这样的:春天风沙打毁麦子20万亩,秋天洪水淹坏庄稼30多万亩,盐碱地上还有10万亩禾苗直接绝产,颗粒无收。那一年,全县粮食亩产只有43斤,是有记录以来的历史最低。
全县36万人,将近19.3万是灾民。火车站里,拖家带口往外逃的人,拦都拦不住。有个说法在豫东一带广为流传——出门逃荒的兰考人,走到哪里被人问起是哪里的,只能低着头答兰考的,大爷,久而久之就被人戏称为兰考大爷,这三个字,带着时代的屈辱和无奈。
那几年,兰考在河南是出了名的老大难,是全省最让省地两级头疼的地方。开封地委书记张申后来回忆,没有哪个县委书记的任用,比兰考更让地委焦心和头痛——一把手换了一个又一个,情况还是那样,人心散了,干部也没信心。到了1962年,连省里都曾经有过把兰考一分为四的念头。
1962年4月,他从驻越南大使的岗位上被调回河南,出任省委第二书记,主抓农业生产和救灾工作。何伟是河南汝南人,1910年生,原名霍恒德,1936年加入中国,此后历经抗战、解放战争,做过新四军第七师政治部主任,解放后当过广西省委副书记、广州市委兼市长,又做了四年中国驻越南大使。见过大世面,手里也干过实事。
回河南之后,何伟没有窝在省城的办公室等汇报。他的工作方式,是往下跑,往村里跑,往地头跑。两年多时间里,他走遍了全省所有专区和96个县,不提前打招呼,不搞层层陪同。哪个地方有多少盐碱地、哪个村的灾情最重、哪个县的干部心气还没散,他心里清楚。兰考,是他最挂记的地方之一。
1962年12月2日,焦裕禄受命主持兰考县委工作。这里有个细节值得注意——他的头衔只是县委第二书记,连正式任命都还没有。原因很实际:省委组织部觉得他离开农村已经整整十年,怕他一上来干不好,先代着、待熟悉一段再说。
但他没有等。骑着自行车,一个大队一个大队地跑,不到三个月,全县的沙丘分布、盐碱走向、河沟脉络,他一个人摸了个遍。他认定:三害能治,关键是找对路子,找对支持。
那段时间,焦裕禄到兰考第一个冬天,拉着县委副书记深夜谈心,从亮灯聊到天将亮,两人得出同一个结论:除三害,先除思想上的病害——干部的信心垮了,群众才会跟着散。
他做的第一件事,不是开会部署,而是带着县委班子,大半夜里去火车站,看那些蜷缩在站台候车室、穿着国家救济棉衣、往外逃荒的灾民。他站在寒风里,一句话没多说,只让大家看——那是三十六万人托付给你们的压力,拿不出办法,就没有脸面。
1963年3月,何伟带着开封、杞县、民权、东明四个邻县的县委书记,一起来到了兰考。
这个阵容,不正常。正常调研用不着把周边四个县的一把手全叫齐。兰考的干部们一看这个场面,心里就开始犯嘀咕。
会议上,何伟开门见山——省委有个初步想法:兰考灾情太重,底子太薄,几年下来对省里和地区都是拖累,准备把兰考一分为四,划给周边四个县分管。这样,救灾压力分散了,群众安置也好办。今天叫来这四个县的书记,就是来通个气的。
焦裕禄没有愣。他当场表态:坚决不同意。他说:兰考穷,兰考难,不是老百姓不努力,是三害没治住,是一条好路子还没走出来。他代表县委班子立下军令状:三年之内,一定改变兰考的面貌。兑现不了诺言,他就辞职回家种地,不劳省委分配工作。
说这话的时候,焦裕禄脸色蜡黄,人已经很瘦了。但在场的人都能感觉到:这话,没有一点虚的。
他没有急着拍板,而是提出当天下午就去乡下看看——看看兰考的地,看看兰考的老百姓,也看看他们到底有没有路子。
当天下午,何伟跟着焦裕禄一行人出了门。正是春季大风最烈的时候,走在野地里,黄沙打脸,眼睛睁不开,落在皮肤上生疼。
路边的麦苗稀稀拉拉,好多已经被沙子埋了半截,出了头又被风卷走。村子里,土坯房被风沙磨得掉了墙皮,不少人家院子里堆着野菜和树皮——一眼就看得出,日子紧巴着,口粮早就断了。
何伟没有走马观花。他蹲下来,扒开沙层摸下面的土层;进村跟老乡搭话,问大家是怎么想的、有没有信心。连续跑了两天,从沙丘到盐碱地,从救灾粮站到正在挖的排水沟,他看了个遍。他发现:不是群众不想干,是之前没有一条准路子,也没有足够的支持,大家信心散了,干劲儿也散了。
一路上,焦裕禄给他讲自己三个月里摸出来的方案。治沙用贴膏药的办法——用淤泥封住沙丘,再在上面种树把沙固定住;盐碱地要挖沟排碱、引黄河水淤灌;内涝要疏通河道,把水排出去。他还打算在全县推广种泡桐——这种树长得快、耐风沙,既能固沙,将来还能给老百姓换钱,是一举几得的事。
这套方案,不是凭空来的,是焦裕禄到任三个月骑车走访换来的。他还对何伟说,泡桐这种树,旱天能散发水分,涝天又能吸收水分,成林之后可以林粮间作,以林保粮——一棵树,同时是治沙的手段,也是将来老百姓的出路。
何伟越走越有底气。他意识到:兰考不是没救,缺的是一笔启动的钱,缺的是省里的实质支持。只要班子肯干、群众愿意跟着干,三年改变面貌,不是没有可能。
回到县委,他直接问焦裕禄:真要干起来,眼下最缺的是什么?焦裕禄算了一笔账:封沙丘、挖河道、安置群众生活,最少需要40万元。
何伟当场表态——这笔钱他回去就向省委汇报协调,上面能解决更好,就算解决不了,哪怕当裤子、卖鞋、押袜子,也给兰考凑够这笔钱,决不让治沙的事卡在钱上。
这句话后来进了史料,被人民网党史频道和光明网原文记录。刮分风波就此平息,兰考留下来了,焦裕禄也留下来了。
他带队调查,走遍了全县149个大队中的120多个。84个风口,逐一编号、逐一绘图;1600个沙丘,逐一丈量、逐一登记;所有淤塞的河渠、阻水的路基、废弃的涵闸,全部记录清楚,绘成排涝泄洪图。这张图,是他用腿丈量出来的,也是日后治沙的作战底图。
1963年那个夏天发了大水,全县变成汪洋。焦裕禄没有守在办公室等汇报,跳进齐腰深的洪水里察看水势,顺着水流一路追,一边画流向图,一边和各大队商量挖河开沟的方案。身边的人担心他身体,劝他留在家里,等汇报就行。他说了一句话:吃别人嚼过的馍没味道。
治沙的贴膏药扎针,来自一个偶然的发现。焦裕禄下乡时,碰见一位村民在地里挖淤泥,一问,说是母亲的坟头被风沙吹散了,挖泥是为了把坟头封住固定。焦裕禄当场意识到——翻淤泥压住沙丘是贴膏药,在上面种树固定是扎针,两件事加在一起,人进沙退。他把这个土办法推广到全县,在最大的几处风沙口率先试验,取得了成效。
大规模种泡桐,也是从田间来的。焦裕禄到兰考的第六天,夜里去拜访一位老饲养员,请教改变兰考面貌的路子。老饲养员说了一个建议:种泡桐树能挡风压沙。焦裕禄当场记下,第二天带上了县委扩大会议,逐条分析了泡桐的五大好处——生长快、成活率高、耐旱耐碱、能防风又能压沙、成熟后可以出售换钱。这个来自田间的建议,最终变成了全县改变面貌的重大决策。
1963年春,焦裕禄亲手在沙丘上种下了一棵泡桐树。当年秋天去查看,树苗都活了。他站在地头说:十年后会变成一片林海。
1963年夏,他专程第二次赴兰考,去看第一批泡桐苗的长势,看被封住的沙丘,看正在疏浚的河道。沙丘上冒出了绿意,之前外流的村民陆续回来,人心稳住了。何伟当场肯定了兰考的路子,叮嘱有困难直接往省里报,不要有后顾之忧。
1963年冬,规格更高了。省委刘建勋与何伟联合赴兰考,副省长王维群随行。一行人看完,在干部会上公开表态:兰考工作走上了轨道,要坚持干下去。开封地委随即在全区号召各县学习兰考新道路,《河南日报》总编辑亲自撰写论述兰考经验的社论,全县干部群众备受鼓舞。
1964年1月27日,省委组织部正式批准:焦裕禄出任兰考县委书记,头衔上的第二终于去掉了。从开封地委首次报请到最终批准,前后历时约14个月。
1964年年初,何伟第三次踏上兰考的土地。他在干部会上公开表态,焦裕禄带领的这个班子,是真干事、能干事的班子,省里完全信任他们。他还叮嘱,干活也要注意身体,不能硬熬。
到1963年底,账单摊开来说:造林21014亩,四旁植树146万棵,修防风带186条,封堵风口83处,改造盐碱地9万亩,新挖疏浚较大河道逾百条,基本恢复了水的自然流系。
全县推进过程中,各村也摸索出了各自的经验——秦寨立下了誓死改变面貌的决心,赵垛楼拿出了不退一步的干劲,双杨树则走出了一条以林保粮的路子。焦裕禄把这些散落在田间的经验收集起来,提炼成一句话:沙区没有林,有地不养人;韩村的精神,秦寨的决心,赵垛楼的干劲,双杨树的道路。这不是口号,是一张活生生的经验地图,是一百多个大队干部群众用实践写出来的。
他的肝癌,是在兰考一天一天熬出来的。肝痛发作时,他用手边能找到的硬物——钢笔、茶杯盖、鸡毛掸子——顶住疼痛的位置,继续开会,继续骑车下乡,继续研究那张治沙的图。他坐过的那把旧藤椅,右侧扶手被顶出了一个大窟窿,成了那个年代最沉默的见证。
就在入院治疗的前一天晚上,他还坐在这把椅子上,忍着剧痛用颤抖的手写下了生命中最后一篇文章的提纲——《兰考人民多奇志,敢教日月换新天》,只开了个头,病魔就逼着他放下了笔。
临终前,他对组织只提了一个要求:把他运回兰考,埋在沙堆上。活着没有治好沙丘,死了也要看着大家把它治好。
就在同一年,何伟接到调令,去北京出任教育部部长,离开了河南。两个人真正交集的时间,就此结束。前后两年,不多不少。
1964年11月20日,《人民日报》二版刊出了一篇约2100字的通讯,这是最早的全国性媒体报道,由新华社河南分社记者赴兰考采访写成。河南省委随即号召全省学习,《河南日报》次日在头版转载并配发社论。影响有了,但还是局限在省内。
线年底,新华社副社长穆青带着记者冯健、周原赶赴兰考。他们采访了几乎所有还在世的当事人,听了将近一整夜的讲述。穆青后来说,自己参加革命28年,很少哭过,
。他当晚站在炭火前,对周原说:写,现在就写,一定要把他写出来,写不出来是我们新闻工作者的失职。
中央人民广播电台当天用70分钟全文播出,播音员齐越数度哽咽,录音一再中断,当晚21时全文重播——这在中国广播史上是罕见的。各地随即发出学习号召,陇海铁路上的快车专程在兰考站停靠,让乘客下车去看看这个县、感受一下这个名字。从那一天起,
。这个过程,距他病逝已近两年。而那篇改变历史的稿子里,有一句话成为后来所有人引用最多的——他心里装着全体人民,唯独没有他自己。这句话,也是穆青在九次修改中最为珍视的一句。何伟,走上了另一条路。
没有全国性的社论,没有举国学习的热潮,他在历史上留下的记录,远没有他当年在兰考撑起的那两年来得厚重。1965年,焦裕禄去世后第一个完整的年头,兰考的粮食初步自给了。那一年刮了72次大风,暴雨连续下了384毫米,
——这在兰考的历史上,从来没有过。1963年焦裕禄种下的泡桐树,也开始成林。
有一位叫魏善民的老人,守着这棵树守了整整48年,说是当年和焦裕禄搭档种下的,一个刨坑,一个栽苗,搭档得很好。2017年,兰考成为河南省第一个脱贫摘帽的贫困县,实现了老书记治穷的夙愿。
2021年,在全国脱贫攻坚总结大会上,习为兰考颁奖,叮嘱一定要牢记焦裕禄精神。
只是有人站在前台,被后人反复提起;有人在幕后撑腰,随时间慢慢淡出人们的记忆。台前和幕后,从来不是两件事,是同一件事的两面。像这样的人,不论在台前还是幕后,都不应该被遗忘。